554、苏木回家(2/4)
说了一句,大概是以为邻居来送东西。
苏木站在三步之外,不动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蜷着,又慢慢展开。顾泽也停了下来,往前看了一眼,随即把呼吸放得极轻,连草鞋踩在沙上的声音都收住了。
她挑了好几粒,才察觉有什么不对。
沙地上的影子,不止一个。
她慢慢抬起头。
竹筛从她膝上滑下去,落在沙地上,一筛子的东西,哗啦啦撒了一地,是晒干的树脂碎粒,琥珀色的,在日光里滚得到处都是。
几粒树脂滚到矮凳脚边,碰上竹片,发出细小的声响,另外几粒一路滚到苏木鞋尖旁,才停下来。妇人的手停在半空,掌心还托着一粒未及放下的碎粒。
她站起来。
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,手还保持着挑拣的姿势,指尖微微颤着。
她看着苏木。
从头,看到脚。又从脚,看到头。
看他的脸,看他长高了的个子,看他变粗了的声音该在的喉结的位置,看他穿着半新不旧的大晟短衫,一只脚穿鞋,一只脚光着。
苏木站得笔直,刚才一路抹平的衣襟,在这时又被他无意识地捏皱了。他看着妇人的脸,眼睛一眨不眨,仿佛怕稍一动,眼前的人就会从日光里退回竹墙后面。
苏木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娘。”
这一个字,他说的是岛上的话。
妇人的眼睛,一下子红了。
下一息,她冲了过来,一步,两步,三步,撞进他怀里,把他整个人紧紧箍住。苏木比她高了半个头,被她抱得往后退了一步,两手举在半空,不知道该放哪里,最后慢慢地,一寸一寸,落在她的背上。
妇人的双臂收得很紧,手掌隔着衣料拍了拍他的背,又立刻把他抱得更牢。苏木的肩膀僵了一下,随后才一点点放松,手指停在她背后,抓住了那件深色麻布短衫。
妇人把脸埋进他肩膀,哭得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一下一下地抖,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椰林里的风仍旧吹着,晒鱼的竹竿轻轻晃动,几片棕榈叶的影子落在沙地上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相拥的人,耳边只剩衣料擦过的窸窣声,还有不远处溪水流过石头的细响。
过了很久,苏木的娘才抬起头,两手捧着他的脸,用粗糙的拇指,在他脸颊上摩挲,嘴里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。
她听不懂。
那句话一遍又一遍,音节里带着急促的颤,妇人的手指则沿着苏木的脸颊慢慢摸过去,像是在一处一处确认他真的站在眼前。
苏木低下头,让娘摸着自己的脸,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向他们解释:
“我娘一直说,我长高了,怎么长这么高。”
她的眼睛,热了一下。
小馥没有接话。她也只是站着,等那双粗糙的手,慢慢认完一个离家又回来的少年。
***
顾泽站在她身边,一动不动。
他的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却紧紧扣住掌心。她以为他是在强忍着,偏过头看他一眼。
他的脸,已经湿了。
整张脸都湿了,从眼角到下巴,泪水无声地往下淌,一道一道,淌进衣领。他的嘴抿得紧紧的,肩膀一抖一抖,像一个在拼命压住什么的人。
苏木的娘还在抱着儿子哭,声音渐渐起来,从低低的呜咽,变成了一长串听不懂的话,带着颤音,高高低低。
她听不懂那些话,却听得出每个字都挨得很近,急得像要赶在眼泪落下以前全说完。苏木低着头,仍被母亲抱在怀里,偶尔应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。
顾泽的肩膀,抖得更厉害了。
然后,他终于绷不住了。
“呜。”
那一声,很小。
紧接着,是第二声。
“呜呜。”
第三声。
“呜哇。”
他蹲了下去,两手捂着脸,哭得惊天动地,整个椰子林的鸟都被惊飞了。
鸟群扑啦一声掠过椰梢,几片叶子晃了又晃。她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额头,顾泽的哭声却半点没有收敛,反倒在他掌心里闷出一声更大的哇。
苏木的娘被吓了一跳,松开儿子,回头看他。
苏木也回过头。
三个人,隔着一小片沙地,看着一个蹲在地上、哭得比亲娘还大声的男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