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53、阿檀(1/5)
上岸的第二天,她醒得很早。
她先是觉得眼皮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亮,接着才听见屋外竹叶互相擦过的细声。肩颈一寸寸放松下来,连攥了一路的手指也慢慢松开,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。
没有人吵她,是鼻子叫醒了她。
窗还开着一道缝,海风从缝里挤进来,带着湿,带着咸,带着一股她许久没有闻过的、整片林子在晨光里慢慢醒来的味道。安息香的甜,一层一层叠着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把一条温暖的被子,轻轻展开。
那股熟悉的气息落进胸口时,她的喉咙微微一紧,呼吸却先一步长了些。她不必睁眼去认,也知道自己离那片林子近了。
她躺了一会儿,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。
香屿。
屋子是岛上的茅屋,竹墙,草顶,地上铺着干净的席子。枕边放着一只陶碗,碗里是水,水面浮着一片薄薄的、不知名的叶子。她侧过头,看见窗台上蹲着一只小小的壁虎,一动不动,也在看她。
壁虎的四只脚摊得很开,贴在窗台上,尾巴弯出一道小弧。牠大约把那处当成了自己的地盘,对她这个刚醒的人没有半分客气,眼神里还带着一点“你怎么睡到现在”的意思。
她把被角往腰间拉了拉,指尖碰到粗布,才察觉这一觉睡得沉,连身上的衣裳都被她压出几道皱褶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您昨晚歇下以后,到现在,都没再叫过本宝。”
“这么久?”
“您自己说过,在船上总睡不安稳。这一回倒没半夜叫本宝陪您说话。”小馥顿了顿,“本宝,建议,今天不要再加班。”
“您不说话的时候,”小馥又说,“本宝就听听屋外的风,算是一个人值班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不辛苦。”它停了一下,“只是以前在实验室,夜班是轮的。十二个,谁都不用一个人醒着。”
窗台上的壁虎,眨了一下眼。
她差点以为那一眨是给小馥的回应,定睛看了片刻,壁虎依旧伏着,态度端正得像一位不打算参与人间话题的长者。
“今天要见阿檀。”
“本宝知道。”小馥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点,“所以才要说。”
她坐起来,把头发挽好,取出另用软布包着的白玉栀子簪,替下昨日那支木簪。
簪子在指间微凉,她用指腹试了试,确认发髻扎牢,才将手放下。这一路上总有风,总有晃动,还有顾泽偶尔撞到船舷的声音,梳头这件事曾经显得十分遥远;如今对着一面水光模糊的铜镜,她竟觉得把发丝一缕缕收好,也算一件能由自己作主的小事。
窗外,天刚亮。
***
阿檀是自己来的。
她推开门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她,面朝着东边。他没有带随从,只拄着一根粗木杖,杖头磨得发亮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掌粗大,指节突起,像两块晒干的树根。
院里的草叶还挂着水珠,石阶旁放着一只木桶,桶沿湿了一圈。晨光落在院墙外头,没能照进每一个角落,阿檀的影子便沿着地面斜斜拖开,停在门前不远处。
她停在门槛边。
门槛被许多双脚磨得平滑,她的鞋尖只往前挪了半寸,便停住了。屋里和院中像隔着一条很窄的线,她忽然不知道这第一步该踩得多重,才能不显得匆忙。
他比她记忆里老。
驼背更深了,肩胛骨在深褐色的麻袍底下,顶出两道尖尖的棱。头发全白了,剩得不多,用一根细麻绳随便扎在脑后。颈上挂着一串黑色的铁徽章,一枚叠着一枚,沉沉地坠着,丁当轻响。
那些徽章随着他呼吸轻轻相碰,声音不大,却一枚一枚清楚。她看着那串黑色的铁,忽然想到有些年月并不需要写在纸上,它们挂在人身上,走一步,就响一声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眉心那道刀疤,还是那道,只是更深了,像是被这几年的风又多划了一刀。
她的手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那道疤仍旧提醒着她,眼前的人从来不是一段传闻,而是一个会老、会疼、也会站在晨光里等人的老人。
“王妃。”
他说的是大晟官话,每个字都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