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52、上岸(1/4)
二月初四,清晨,香屿。
天色才刚泛白,海面便把夜色一层层收了回去。船上的人一夜没睡踏实,甲板缝里还存着潮气,踩上去时微微发黏。有人揉着眼睛去收绳,有人把披在肩上的外衣往上拢了拢,谁也没敢在这片逐渐亮起来的海面上大声说话。
潮是半夜涨起来的。
涨潮留下的水线贴着礁岸,像有人拿湿手指沿着石头画了一圈。船身随着水势慢慢晃,木板接缝里偶尔传来一声轻响,老船每响一下,便像在提醒船上众人:它尚且肯载人到岸,大家最好也对它客气些。
天亮的时候,陈老又叫人探过水深,看清礁口,才亲自掌舵,一寸一寸,把那艘补丁摞补丁的旧船,贴着碧色的水,送进一道窄窄的湾口。湾口两边,是两片黑色的礁石,礁石上站着鹭鸶,一动不动,看着他们过去。
一只鹭鸶忽然抬起一条腿,又放下去,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替他们查验船籍。船上有个水手看见了,悄悄把腰间的绳结摸了一遍,仿佛那鸟只要再盯一眼,就会开口问他们这趟出海带没带齐文书。
湾里的水,透明得像一整块琉璃。
她站在船头,扶着栏杆,往下看。
栏杆被海风吹得冰凉,潮水映在她眼底,晃出一片细碎的亮。她的手指沿着木头磨出来的凹痕滑了一下,停在一处旧钉旁,指腹沾上薄薄一层盐霜。
船底下,沙,一粒一粒,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先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这回,我没有那年上岸时那么紧了。”
“主人,”小馥轻声说,“本宝听出来了,您说话也从容些。”
她的拇指在栏杆边缘按了一下,才发觉自己确实没有再死死抓着木头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眼前的水把船影揉碎,又慢慢拼回来。远处的岸还没完全醒,山影浮在晨光里,颜色很淡,像一幅被潮气浸过的画。
那年,她是一路晕着上岸的,胃里翻江倒海,脚底下的地在晃,整个人被那股铺天盖地的香扑得站不稳。
那时她连自己的脚步都管不住,只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如何不跌倒上。现在她想起那段路,仍记得身体里翻腾的狼狈,也记得自己抓紧船舷时,指节白得像被海水泡过。
这一次,她站得很稳。
“因为,”她在心里说,“这一回,我知道它是什么味道。”
***
岸上,站满了人。
船上的水手挨着栏杆往外看,有人踮起脚尖,有人索性蹲低些,想从人缝间多瞧一眼。后头的人看不清,便把前头人的肩膀当成小丘,伸长脖子往上探;前头那人一回头,他又立刻装作自己只是在看天。
两三百个,也许更多。
沙滩上,一个挨着一个,赤着脚,穿着素麻短衣,腰间系一条麻绳,颈上挂着一串一串暗褐色的树脂珠子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大的牵着小的,小的背着更小的,站得笔直,没有一个人挥手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人群里有个小孩探出半张脸,刚好被身前的大人用手掌按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那张脸又从另一侧冒出来,眼睛睁得圆圆的,像是在替大家把船上的人都数一遍。旁边的大人低头瞪他,他便立刻站好,只有脚趾在沙里悄悄挖出一道小沟。
像一道用人排成的篱笆。
跟记忆里,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一回,他们的脸,朝着船。
不是警惕,不是试探,不是看一堆陌生人。
是等。
船上原本细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。有人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,悄悄在衣襟上擦了擦;有人望向身旁的同伴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吐出一口气。
她看见很多张脸。有的皱纹深得像被刀刻过,有的圆圆胖胖,有的缺了门牙,有的眼睛特别大。人群最后一排,有一个瘦瘦的妇人,一手抓着衣角,另一只手捂在嘴上,眼睛直直地,直直地,望着船头。
她看的不是她。
她看的,是她身边的那个少年。
苏木站在她旁边,两只手攥着栏杆,指节发白,脸色却是平的。他看见了那个妇人。
她看见他手背上的筋微微绷起来,指尖在木头上扣紧,没有移开视线。身后有人挪了挪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