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59、念珠上的人(1/4)
出凉州的第九天,雪化了一半。
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旁薄薄的积雪上,亮得人眼睛发酸。队伍走得慢,前头的斥候不时回头看一眼,仿佛只要盯得够久,那些泥就会自觉让路。
田埂上还留著白,田里头已经成了泥,一脚踩下去,噗,再拔出来,啵,骆驼和马都走得一脸不情愿。馥灵侧过头,看见馥兰坐在马上,低头望着靴子上的泥,在帐册上写了一行:
“泥,损耗,不可抗力。”
写完,想了想,又补了两个字:“很多。”
馥兰停在路边写完,才合起帐册。靴尖又溅上一点泥,她盯了片刻,像在考虑添上一笔;马一挪步,她便先收好册子,握稳缰绳。
“那匹马,”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,“是不是也想在馥兰的帐册上记一笔?”
小馥答:“主人,它没有笔。依目前状况,它大概连我们的靴子都想记上。”
阿乙替那张空白的弟子证缝了个小布套,用线穿过套口,挂在脖子上,贴着胸口,走一步,拍一下,走一步,拍一下,神气得像戴了一块御赐的金牌。顾泽骑在他旁边,时不时侧过头,看他一眼,又赶紧把头转回去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。
阿乙一路把胸口挺得笔直,连遇上泥洼,都努力绕出一条端正的弧线。他胸前的小布套被风吹得一掀一掀,仿佛上头写了好些字,只是旁人还没资格看见。
“师父,”阿乙问,“念书的第一课,是什么?”
“闻泥。”顾泽说。
“泥有什么好闻?”
“首席,”顾泽很严肃,“也不知道。但是,第一课,一定要有泥。”
他真的下了马,拿细枝挑起路边一小撮带草根的土,隔着些距离闻了一下。
旁边一名兵看得手里的缰绳都松了,默默把马往旁边牵开半步。那马瞅瞅顾泽,再瞅瞅他枝头的泥,神情颇有几分“此人与我无关”的意思。
“有草根,”他说,“有雪水,还有一点,马的……”
“马的什么?”
“不要问。”顾泽把枝头的泥拨回地上,将细枝丢进路边的枯草堆,“这是第二课。”
阿乙立刻低头看自己的空白弟子证,郑重其事地问:“那第二课要不要也写上?”
顾泽看了看他的胸口:“先等第一课有了结果再说。”
馥灵用衣领挡了挡风,在心里嘀咕:“脸又干得发紧了。”
小馥在她脑子里,轻轻咳了一声,像清嗓子。
“主人。”
她在心里说:“嗯?”
“您的皮肤,”小馥说,“已经不申请了。它放弃了。”
“它放弃了,”她在心里说,“我还没有。”
“我会记录这句。”小馥说,“作为,这一路,最有骨气的一句。”
她把手缩回袖中,指尖被风冻得发木,还要握着缰绳。馥兰收在鞍袋里的帐册随马步一颠。馥灵看了一眼,在心里想,回头真该请她替“风,损耗,不可抗力”也留个位置。
***
午歇是在一座驿亭。
几棵老杨树,光秃秃的枝子往天上戳,树下一排石凳,被日头晒得有一点暖。斥候把马牵去饮水,翠微去看灶,馥兰蹲在亭子角,对着一堆行李,清点。
石凳表面有些粗糙,晒热的地方摸上去暖,背阴处还沁着凉意。她把手背贴了一下,暖意沿着指骨慢慢爬上来,像有人隔着衣裳替她捂了捂手。
驿亭边上有人把一捆干草挪开,风从草缝里钻过。她鼻尖轻轻一动,肩膀跟着松开些;那气息像晒过的旧衣裳收进木箱前,留在布面上的一点干暖,最后才辨出是干草的草香。
翠微查完灶,又回来清点水囊。她做事一向不急不慢,连把一只歪斜的木桶扶正,都扶出了替它正名分的慎重。
馥兰将行李按帐册上的记录分成几处,又把一卷布包挪到手边。阿乙在不远处蹲着,把弟子证从布套里抽出来看了看;上头仍什么也没有,他却很满意,仔细收回去,把套口系紧。
押车的年轻兵,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。
他在她面前,站住,手按在刀柄上,有点为难。
他看起来比阿乙大不了多少,盔甲边沿沾着一路的泥点,唇上还留着些风干的白痕。话到嘴边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