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90、一把沙(3/4)
一句:
“先记野外采样练习。您以前辨过海泥,可眼下这些沙样还零零散散,第二册的沙泥图谱那格,没有亮。”
她在心里回:
“还没成图谱,也要开始。”
阿乙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自己沾沙的手,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已经答应了一件十分了不得的事。他原本只打算教她辨认风,眼下却多了个王妃学生,这件事传出去,恐怕连骆驼都要觉得自己该去旁听。
***
于是,从第二天起,队伍里多了一个奇怪的课堂。
老师,是阿乙。
学生,是赵馥灵。
地点,是沙地。
每天正午,阿乙蹲在她旁边,用一根树枝,在沙上画图,一边画,一边讲。
树枝细瘦,握在阿乙手里总往旁边歪。他每画一条线,风便替他补上一笔;他刚指到图上的一处,沙面又塌下一点,教室里的黑板颇有自己的主意。
“看风。”他说,“风从哪里来,就带哪里的味道。”
“先看路标定方向,再看风。”
阿乙在图上指了指:“这处的北边有草,不是往左一指,天下都算北边。”
赵馥灵把方位重新记在旁边。书页上的西北原是一个方向,真到了这里,却成了嘴唇上的裂纹、袖口里的细沙,和一日不能漏算的水。
阿乙抬起树枝,又补了一笔。
“南边远处有雪山,可每一阵凉风都得另看,不能闻见凉,就说是雪。”
“风势忽然变了,”阿乙压低声音,“就得多留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有时风忽然变得怪,得留意远处起尘、天色和风势。”阿乙说,“但光是没风,不一定要起沙暴。老爷爷叫我多看,别凭一个兆头逞能。”
她认真地听,认真地记。
小馥依她心里的复述,把经验、推测和实见分开,暂收在练习记录里。
阿乙讲完一段,便拿树枝在沙上敲两下,提醒她看线。她低头将几个方向与风带来的气息记在心里,偶尔问一句,阿乙便把图又画一遍。画到第三遍时,原先清楚的线已被风磨去大半,只剩交错的痕迹,倒像这堂课的答案全都不肯乖乖待在原处。
郑君珩骑着马,从旁边经过,偶尔会勒马,停一停,没说话,只是低头,看她跪在沙上,指尖握着一把金色的细沙,一脸专注。
有一次,他下了马,走过来,在她身边蹲下,抓了一点沙,照她教的摊开,等尘落下。
闻了。
“沙。”他说。
“是的。”
“干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还有呢?”
他闭上眼睛,又闻了一遍。
“……热。”
她笑了。
“太阳晒的。”
他把沙放回地上,低声说:
“你闻到的,比我多。”
“是你不闻。”
“是我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摊开,掌心朝上,伸到她面前。
她抓了一把沙,放在他手心。
细沙,从她的指缝滑落,一粒一粒,掉进他的掌心,像一小股流动的金。
沙粒落在掌纹里,有几粒滚到指节边。郑君珩低头看着它们,没有急着收手。她也没有催他,只看见他的指尖微微收拢,将那一点金色留在掌中。
***
顾泽也学。
他学得最认真。
每天正午,他准时蹲在沙坡上,拿着一个小布袋,取一点沙,摊在小碟里,隔着距离留意片刻,严肃地记录。
第八册已收进行李,他另开了第九册。册页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,他便用一小块石头压住。写字时,他神情凝重,落笔有力,仿佛记下的不是一把沙,而是足以供后人翻阅的重大发现。
他记得很简单。
第一天:沙,沙味。
第二天:沙,沙味。
第三天:沙,沙味。
阿乙凑过去,看了一眼,一脸不可置信:
“师父,你这三天,记的都一样。”
“首席的沙,”顾泽很骄傲,“都是沙的味道。”
“可是,每一把都不一样啊。”
“首席的鼻子,”顾泽很平静,“只认得沙。”
阿乙低头,看看他手里的布袋,又看看他脚下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沙地。
忽然,他的眼神,变得有点微妙。
“师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