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5、福生(2/5)
让一个人睡死的押香,到最后,能落到谁的头上?
她低头,看着第四行那个写了一半的句子。
她眼前浮起的,却只剩那个圆脸、字写得很好的孩子。当初抄册时,他才十六岁。
她的手指慢慢往回收,停在第四行空着的地方。那个字还没有落下,她却觉得手上已沾了洗不去的东西。
她重新拿起笔。
***
门被轻轻推开。
门轴发出一声细细的吱呀,来人先把托盘往里送了一寸,确认没碰着门框,才侧身进来。夜里屋中安静,那点声响便显得格外清楚。
念儿端着一只托盘进来,盘里一壶热水,两只杯子,杯底各放了一小撮干栀子花。
她刚从门外进来,衣襟带着一缕寒气,两手仍稳稳托着盘子。托盘底下垫的布边露出一小截,走动时轻轻颤着,却没让水壶撞出声来。
“姐姐,你还没睡。”
“快了。”
念儿把托盘放在案边,倒了水,干花在杯底慢慢舒开,一层淡淡的香浮上来。她把一杯推到她手边,自己捧着另一杯,在案旁的小凳上坐下。
热气贴近鼻端,她喉头微微一松,紧着的肩也落下一点;那股气息像晒过半日的被子,干暖里带着清洁的柔和,最后才辨出栀子。她两手合在杯边,没有急着喝,只看着杯口那一圈薄薄的水雾。
念儿没有凑过来看。
她坐得端正,杯子捧在手里,目光先落在自己那一侧,像是刻意替案上那张纸留出一段距离。杯中水面晃了两下,灯影被揉成几片,慢慢又合回去。
可是那张纸就摊在灯底下,四行字,字很大。念儿坐的地方,不用凑,也看得见。
念儿捧着杯子,看了很长的一口气。
她没说话,杯沿抵着下唇,热气将她鼻尖蒸得微红。那杯水看来烫,她却连眉也没皱一下,只用指腹摩挲着杯身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从重,”念儿问,“是多重?”
她的笔,又停了。
笔尖悬在纸上,底下那个未完的字,像一个正等人认领的空格。
“轻重得由大理寺按律定。”她说,声音绷着,“我想请的,是能判的里头,最重的那一等。”
“福生知道吗?”
“大理寺会告诉他。”
念儿点点头,低下头喝水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她把杯子放回托盘时,杯底在木面上碰出一声清脆的嗒。大约水还烫,她嘴唇微微抿了一下,却没说出来。
“他写的一百个橘,”念儿说,“我看过。第四行以后,他就不学首席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说,他以后不抄了。”
“字写得好,”她说,“不能把那两天两夜,写回来。”
念儿没有再说话。
她低下头,继续写。
“从”字后面,她写了一个“重”。
那个字落下去,笔势干脆,最后一横却拖得略长。墨在纸上洇开一点,像把旁边那道留白也染深了。
念儿站起来了。
小凳腿在地上擦过一下,声音短短的。她的视线从纸上移开,手掌在衣襟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确认那里藏着什么。
她以为念儿要走,可是念儿没有走向门口。念儿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一会儿,摸出一张折得很小很小的纸。
念儿把那张纸放在掌心,四角不齐,纸身比寻常信笺更薄。她用拇指把翘起的一角按住,这才往案边走了一步。
纸很旧。
灯光照在纸面上,旧痕被一层层照亮,像一张走过远路的脸。她不必伸手去摸,也认得那种被许多次展开、又被许多次收好的折线。
折痕的地方,磨得发白,有两处已经快断开了,用一点点米浆黏着。纸角卷着,被手指摸得起了一层细细的毛。
她认得那张纸。
沙州寄出的。走了三个多月,从戈壁到凉州,从凉州到长安,再从长安到扬州。
念儿把纸打开,摊在她面前,就摊在那张状子的旁边。
旧纸的边缘被摊平时,发出一点干涩的声响。她的手指停在杯旁,忽然觉得那杯水的热意都退远了。
念儿没有念。
念儿只是用一根手指,点在其中两行上。
“拆穿,也要接住人。”
“先接住,再拆。顺序不能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