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46、辨水(2/4)
她睁开眼睛。
“先问那边,缺的是什么。”
***
小艇是在一个时辰以后划过来的。
从船上望去,小艇在浪间忽高忽低,艇头几次埋进浪里,又被水手硬生生扳回来。划桨的人把身子压得很低,每一桨都像从海里捞出一块沉木,双臂绷紧,衣袖贴在肩上。
只有一个人划桨,穿青布短褐,右肩衣上有“季”字记号。艇尾坐着一个人,青布长衫,圆脸,手扶着艇舷,坐得很直。
船上的人已经在舷梯旁等着。绳索放下去时,在木板上擦出一串粗哑的声音。艇上的人先把手搭上绳子,指节发白,才慢慢往上爬。
他爬上舷梯的时候,脚在抖。
她认得他。
钱管事站在甲板上,脸色灰白,嘴唇裂了两道口子,原本总是挂着的那点笑容,这一回没有挂。他深深地、深深地弯下腰,额头几乎碰到膝盖。
“王妃。”
“钱管事。”
“小的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哑,“小的有一事相求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陈老双手抱胸,站在她身后,像一块钉在甲板上的石头。老鱼头、年轻水手、近旁几双眼睛,沉默地看着这个人。
一滴水顺着舷梯边沿落到甲板,啪地碎开。钱管事还弯着腰,衣襟上沾了艇中的湿痕,青布的颜色深了一片。
“说。”她说。
“我家的船,”钱管事咽了一口唾沫,“昨夜遇风,前舱两口水柜,被浪打碎,海水灌了进去。后舱的桶,倒了一半,剩下的,”他停了一下,“沾了咸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一百一十三。”
“多久没水了?”
“前天就已限水,昨夜柜破了,才彻底断了能用的水。”
她没有出声。
钱管事的肩膀,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船上有人,”他说,“发热了,三十多个。有人偷喝了海水。”
他说到“偷喝”两字,眼神往下一落,落在自己沾湿的鞋面上。那鞋面有一道裂缝,海水干后留下淡淡的白痕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”钱管事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小的来求王妃,借几桶水。”
“借?”
“不,”他立刻改口,“讨。”
她看着他。
船身被浪推得向左一晃,一只空桶磕到止木,绳结仍稳稳扣着。有人又查了一回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白宣纸上漂亮的字,想起井边两排人和两条绳,想起在广州送来的二十只桶,想起内壁留下的油痕和那些封存的水样。
“钱管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家东家送我的桶,”她慢慢说,“我洗过了。”
他的瞳孔,缩了一下。
“可洗过,不等于能装饮水。”她说,“疑桶与水样还封着。如今用的是另换的清洁桶,和补过水的旧桶。”
钱管事的脸,一寸一寸变白。
她分不清那一瞬是疲惫、慌乱,还是别的。脸色并不能替封存的水样说完来历。
他垂下眼,嘴唇动了一下,却像被那句话堵住了喉咙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指腹轻轻摩挲着衣袖边缘,布料上有一处被水浸过后留下的皱褶。
“王妃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她没有让他说下去。
“陈老。”她转过身。
***
陈老是第一个开口反对的。
“娘子,不行。”
他说得很慢,但是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。
他站得笔直,两臂仍抱在胸前,指节压着衣袖,袖口被海水濡湿,贴在腕骨上。舵楼外传来木板被浪推挤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船也在等他说完。
“他们送来的桶里,水出了问题;岛上又拦着井要娘子签名,还一路跟着。老夫心里怎能没有疑?如今他们没水,我们还得给?”
“老夫……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“老夫做不到。”
整个甲板,鸦雀无声。
老鱼头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年轻水手攥紧了拳头。馥兰翻开帐册,手停在半空,像是想算,又不知道算哪一笔。
帐册的纸页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,馥兰用手掌压住一角。她的笔尖悬在纸上,落不下去,墨珠慢慢聚在笔尖,像一颗将落未落的黑豆。
她看着陈老。
“我也做不到。”她说。
陈老愣了一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