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44、念儿辨水(4/5)
腕骨绷紧,随即又松开。这道命令一出口,甲板上的人声像被猛地扯开,立刻各自奔向该去的地方。
她听见了缆绳被拉动的声音,听见了帆被收起、放下的声音,听见了当值水手的脚步在甲板上各就各位,听见了老鱼头扯着嗓子喊“右三!”,有人回“右三!”,一层一层传下去。
那些声音不再各自散着,而是顺着同一道方向移动。有人脚步重,有人脚步轻,木板被踏得咚咚作响;指令从甲板一端传到另一端,来回几次,渐渐整齐起来。她想起念儿用两块木牌标出的左右,忽然觉得船上此时最不该有人把方向弄反。
船身,慢慢地,倾斜了。
她的肩膀往床褥一侧压去,枕头也滑了一点。她伸手扶住床边的木栏,听着舱里细碎的器物声跟着移动,陶碗轻轻碰了一下,没有翻倒。
浪声换了节奏,从远处的哗哗,变成了贴着船舷的、一下一下的拍打。
每一次拍打都离得更近,像有一只手从船身外掠过。她侧过脸,发丝落在颊边,耳畔的声音也一层一层沉下去,只剩那一下,又一下。
她转过头,看向那扇窗。
舱壁上有一个小小的圆窗,被木板挡了半截,只露出一个拳头那么大的洞。洞外,是海。
深蓝的。
很深很深的蓝,蓝得像一块压了很多年的墨。
她看着它。
圆窗外的海色被木框圈住,像一幅不肯展开的画。光落在窗沿,木头上的旧刮痕一条条浮出来,细得像谁曾用指甲在那里写过字,后来又被年月磨去。
小馥在她脑子里,没有说话。
她也没有叫它。此刻,任何一句提醒都显得多余。她把呼吸放得很轻,眼睛留在那一小块海色上,像是只要眨眼,窗外的变化就会从眼前漏过。
过了好一阵子,又过了好一阵子。
时间在舱里慢得像一滴水,沿着碗沿往下滑,迟迟没有落地。她看得眼睛发酸,便稍稍眨了一下,仍把视线停在原处。
甲板上的人声低下去,只剩舵绳在轮轴里吱呀吱呀地响,一声,一声,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。
那绳声不急,却每一声都清楚。船身不时轻晃,窗框也跟着把海面切成几片,蓝色在光里一动不动,仿佛正等着谁先开口。
窗外的蓝,忽然,变了。
她的指尖先抵住床沿,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把那截木头握得发紧。窗外边缘的色泽慢慢松开,薄薄一层,从深处浮上来。
不是一下子变的,是一点一点,像有人在墨里,滴了一滴水。先是边缘,淡了一圈,接着是中间,慢慢晕开,深蓝里浮出一种说不出的、奶白带绿的颜色,很淡,很软,像有人拿着一只大碗,往蓝色里,倒了一碗清水。
她屏住呼吸。
甲板上,几道说笑声,在这一刻同时停了。
那一瞬,灯焰也不再摇晃,仿佛连舱里的火光都跟着凝住。她看着那抹新色越来越清楚,手指仍扣着床沿,心跳重得像要撞上耳朵。
接着,不知是谁,第一个,喊了出来。
“水!”
是老鱼头的声音,嘶哑,颤抖,破了音。
“水变色了!”
“新样白渣又少了!河道就在前头!”
“小姑娘说对了!”
整条船沸腾起来。
方才停住的声音一下子全回来了,密密麻麻地撞进舱里。她听见甲板上有人快步跑过,有人笑得喘不过气,还有人喊了两遍同一句话,像是怕声音小些,水就会重新藏回海里。
脚步声、笑声、吼声,混在一起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她听见有人把空木桶放在甲板上,拍着桶沿,有人学着苏木,用岛话喊了一声什么。
空桶放下时发出咚的一声,接着桶沿又被拍了几下,震得窗沿都似乎跟着发麻。她没听懂那句岛话,却能听出喊声里那股高兴,像一条火舌越过甲板,烧得满船的人都亮了起来。
然后,她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,扯着嗓子,用尽全力地喊:
“小考官!”
“小考官!”
另一个人跟着喊。
“小考官!”
两个,三个,十个,二十个。
喊声沿甲板传开,当值的人应了一声,仍各守着帆索与舵位。
“小考官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