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40、雨(1/5)
腊月初九,午后,无名岛湾外。
天光浮在海面上,薄得像一层没揉开的灰。船身随浪起伏,木板缝里积着昨日的盐霜,踩过去会发出细碎的吱呀声。水手们各自忙着手上的活,绳索在掌心里滑过,帆布被风吹得鼓起又垂下,整艘船像一只伏在水上的大兽,安静地喘息。
雨是被一块石头先喊来的。
她站在船尾,闭着眼睛,风从东边转过来,一下子凉了半分。鼻尖微微发麻,喉头也跟着收紧了一下。鼻子底下,那股干巴巴的铁味不见了,换成一种钝钝的、沉沉的、带一点涩的气息,像把一块在日头底下晒了一整天的石头,忽然扔进了井里。
下雨前的石头。
她把手指搭在船舷上,木头被日头晒了一上午,还留着一点暖意。脚边有一根松开的细绳,随船身轻轻晃动,她却没有低头去看。
她站在那里,忽然想起扬州的辨香间,一个七岁的孩子踮着脚,鼻尖几乎贴到陶盘边,很认真地说了这几个字。
那时候她还以为,这只是一个孩子的比喻。
“陈老。”
“嗯。”
“风里的气息变了,像要下雨,先备接水的器物。”
陈老在舵楼上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上只有薄薄一层灰,连云都算不上。
他一只手扶着舵,另一只手挡在眉前,眯眼打量了一会儿。甲板上的水手也跟着抬头,有人把手搭在眼睛上,有人索性把帽檐往上推了推,人人都在天上找一个能替她作证的东西。
“多久?”
“说不准多久,先备着,别等落下来才找。”
陈老没有说“老夫不信”。他只是低头,扯开嗓子,吼了一声:
“收帆!备罐!”
那一声吼得舵楼上的木板都像抖了一下。
整条船动了起来。
原本散在甲板各处的人立刻各找各的位置,绳索被扯得啪啪作响。有人跑得太急,差点和一只空桶撞个满怀,最后两人各自扶住对方,桶倒是稳稳地立在原地,仿佛它才是全船最有定力的那一个。
***
她伸手摸了摸船舷,木头上的暖意正被海风一寸寸带走。她没再抬头,目光沿着船尾扫过去,落在几只空陶罐上。那些另留盛水的干净陶罐,这时被水手从舱里搬出来;原先盛过油与装疑水的,都留在另一边。搬来的罐子磕在甲板上,发出一阵沉闷的咚咚声。
雨来的时候,像有人在天顶上,把一整盆水,轻轻倒下来。
先是几滴,大,凉,砸在甲板上,啪,啪,啪,每一滴都砸出一个深色的圆。接着是一片,整条船的影子,一下子被擦掉了,海面上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,雨脚密密地落进去,连浪头都听不见了。
甲板很快湿成一片,水沿着木板纹路蜿蜒,朝低处跑去。有人抬手抹了把脸,分不清眉毛上挂着的是雨还是刚才忙出来的汗,干脆把袖子往下拉,擦完又湿,倒像是白忙了一场。
水手们早就爬上了桅杆。
十二块补丁的大帆被降了下来,两个人一边,抓着帆角,在甲板上拉开,斜斜地绷住,高的一头绑在桅腰,低的一头垂向船舷,最低处的一角,吊着一只大陶罐。
几个人踩着湿滑的甲板来回挪动,手掌紧紧抓住帆边,肩头被雨打得发亮。补丁一块压着一块,颜色深浅不一,绳结也打得各有各的脾气。老鱼头路过时盯着其中一个歪结看了看,伸手想替它正一正,旁边的水手叫他先等等,让当值的核过绳结。
“先别动,老鱼头,等掌索的看过。”
“这结打得像鱼尾巴,能撑住吗?”
“能,鱼尾巴也能游。”
“那要是游走了呢?”
掌索的水手看过,又补紧了一处,这才示意可用。老鱼头点点头,认为这条鱼尾巴总算不会自己游走。
雨水落在帆布上,沿着布纹,往低处流。
汇成一条细细的、亮亮的线。
她盯着那条水线,手掌下意识攥了一下衣袖。身后一片脚步声急急赶来,陶罐相碰,丁当几声,在雨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“等一下!”
她站在甲板中央,声音被雨砸得有点散,但是很清楚。
所有拿着罐子冲过来的人,同时停住了。
几只陶罐还在手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