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36、群岛(1/5)
腊月初八,清晨,无名岛外。
夜里的潮声一阵接着一阵,拍在船腹上,船身微微起伏,木板缝里偶尔发出一声细响。甲板上的灯罩被风吹得轻晃,火光映着桅杆,忽明忽暗地走了一圈。
那一片白,在初七夜里不见了。
先是黄昏的时候,还在。天黑后,海上起了薄雾,北边那一小片白,越来越淡,像一滴水在纸上晕开。她在甲板上站到三更,先前偶尔夹在咸风里的油漆气,也淡了下去。海与自家船仍在,盐、木与缆绳的气味并没有跟着消失;她不能再凭风里这点差异,替远船定位置。
她站得久了,脚底被甲板的寒意浸得发麻,便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。手里的披风拢紧了一些,指尖仍露在外头,冻得有些不听使唤。
那片白退进黑暗里。
看不见了,反倒让她心里发毛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,鞋面沾着夜里落下的细雾,水珠聚在针脚旁,亮得像一小粒碎银。她忽然想,这船上若有人说自己看见了那片白,大概会被老鱼头先问一句,究竟看见的是白,还是没睡醒。
“它走了。”老鱼头守夜,打着哈欠,很高兴。
他把手里的灯往上提了提,灯焰在玻璃罩内晃了一下。那个哈欠打得十分尽责,仿佛方才那句话是顺便说的,真正要紧的事是把困意送到嘴外头去。
“未必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咦?”
“也可能借雾超到前头。叫陈老留心,不能只看后面。”
老鱼头愣了一下,顺着她的目光,慢慢转头,往前面看。
前面,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。
老鱼头眯起眼,盯着黑暗看了半晌,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灯。
“我这盏灯照不到那么远。”他说,“不过照一照自己脚下,倒是很有把握。”
她被逗得鼻尖一松,视线仍停在船头前方。老鱼头觉得自己说得有理,还把灯往甲板上照了一圈,像是打算替整艘船验明正身。
***
天亮的时候,海面上多了一个点。
夜里为减速收小的帆上还带着露水,几名水手照令调帆,把湿冷的绳索逐一理顺。有人端着木碗走过,碗沿轻轻碰了栏杆,叮的一声,在早晨安静的海上显得格外清楚。
不是浪,不是云,是一块浅绿色的东西,浮在水天交界的地方,像有人在蓝色的绸布上,点了一滴新墨。
岛。
她扶着栏杆,手心隔着袖口感到木头微凉。远处那点颜色小得很,却让人一看便知道它不属于海,也不属于天。
陈老站在舵楼上,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,看了很久。
他站得稳,衣襟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,另一只手扣着舵楼边缘。船在浪上起伏,他的身形跟着微动,眼睛却始终朝着那个方向。
“是那座岛。”他说。
“有井的那座?”
“老夫上回路过,”陈老说,“井在岛的东边,一圈石头,水很清,海鸟都爱喝。”
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又朝陈老看了一眼。他说起井时,目光没有离开岛影,像是在回想那口井,又像是在衡量它离船究竟还有多远。
他没有说下一句。
她也没有问。
因为岛越来越近,岛边的海湾也越来越清楚。海湾里,停着一艘三桅的大船,两层舱,吃水深,桅顶的旗在风里不动,像一面睡着了的旗。
那艘船停得极稳,船身在水上几乎不见摇晃。晨光落在船舷,照出一条暗沉的边,远看便有一种不肯挪身的意思。
船帆全落了。
收拢的帆布露出一段白边,被麻绳束得整齐。远远望去仍很亮,看不清是否沾了污渍。
那白色干净得叫人不舒服。她看了片刻,才发觉自己握着栏杆的手指不知何时收紧了,指节抵着木头,微微发白。
“跟屁帆,”老鱼头小声说,“在这儿。”
他把声音压得很低,旁边的水手却都听见了。有人望着那艘船,抿紧嘴唇;有人把手里的绳头绕了一圈,又绕一圈,像只要绕得足够整齐,眼前的事便能跟着整齐起来。
这一次,没有人笑。
***
陈老从舵楼望下来时,晨光正照在他的肩头,把他的影子拉长,落在一截旧木板上。舵楼旁的木牌被风吹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