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33、水的味(1/5)
腊月初四,傍晚,舱底。
舱梯窄,赵馥灵一手扶着木壁往下走,袖口擦过粗糙的木刺,带起一声细细的沙响。底下有人挪动脚步,灯盏的光便跟着晃了晃,照出一圈圈被踩亮的地板。
原说清早开桶,因操帆轮值、甲板上的课和覆查安排,一直搁到这会儿。开桶的仪式,陈老说要点灯。
他说这话时,手指在腰带上敲了两下,像是把一条规矩先拍稳了,免得谁忘了照做。
倒不全是为了亮,舱口还透得进最后一点天光。这是陈家船上的老规矩:开第一桶新水,桶边要搁一盏添了几滴老酒的灯,火苗端端正正地立着,才算水神点了头。
老鱼头捧着那只小油盏,低头盯住火苗,嘴里还小声嘀咕:“水神若是不点头,俺再添一滴酒,总不能叫老人家空着嘴看。”
陈老斜他一眼:“你倒会替水神省事。”
“那也是怕祂嫌酒淡。”老鱼头把带罩的油盏搁在桶旁的稳固灯座上,手缩回来,像方才差点摸到一位脾气不好的长辈。
火苗立了一会儿,歪了一下,又直了。
“过了。”陈老说,满脸不甘愿的样子,仿佛水神要是不点头,他还比较自在。
馥兰把帐册往怀里夹紧,低头在页角记了一笔。她写字一向端正,连“水神点头”四字都写得像是要请人盖印。
舱底比甲板暗,也比甲板凉,空气里混着咸鱼、麻绳、潮湿的木头,还有分列两侧、以系索隔稳的二十只桶。桶与桶之间留着检看的窄隙,箍得整整齐齐,桶口的蜡在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黄。船每摇一下,桶里的水就晃一下,咚,咚,像二十个人同时在肚子里打嗝。
赵馥灵喉头微微一紧,肩膀随即松开些。那股混杂的气息贴着鼻端,叫她想起雨后院墙边湿透的旧木门,门缝里留着一点清苦的气味,正是木头受潮后的味道。
她让呼吸慢下来,没急着把那一点不安挂到脸上。眼前的灯影落在桶箍上,随着船身起伏一寸,再一寸,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推着一圈圈金色的水纹。
舱底站了一圈人。
馥兰抱着帐册,翠微捧着一叠干净的碗,念儿靠在舱柱边,顾泽被安排在最后面的一个木箱上,脸色已经好了一点,从青转成了豆腐白。苏木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膝盖并膝盖,看起来像一对刚从海里捞出来的兄弟。
顾泽扶着箱沿坐得很端正,仿佛只要姿势不歪,脸色便也不好意思再往坏处去。苏木悄悄把一只空碗挪远了些,免得他忽然想起什么,连累旁人也跟着想起来。
老鱼头抽出木塞。
他抽得很慢,手腕稳稳地转着,木塞先松了一圈,再被他捏住,从桶口拔起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啵。
蜡封裂开。
一股气味,从桶口慢慢爬出来。
***
她没有急着靠近。
她站在三步外,先闭上了眼睛。
灯芯偶尔迸出一点细响,旁边的人便跟着静下来。赵馥灵把手垂在身侧,指腹轻轻抵着掌心,让自己先留在原地,不被任何人的催促牵着往前。
不是第一次了。她太知道,海上的水,最怕的是什么。
她的鼻翼轻轻收了一下,脑海里的旧事随之浮上来。那画面并不完整,只有木桶的边沿、潮湿的袖口,还有一张笑得太轻松的脸。
桐油。
三年前,她在另一艘船上,一桶一桶闻过那种苦香,那股桐油气带着果核般的苦,油膜浮在水面上,亮得像一层彩虹。她记得那个沿着木箍缝一路渗进来的味道,记得那个蹲在水舱边笑得弯了眼睛的人。
陈老抬起一只手,拦住后面想凑近的水手。那人立刻停下,还把脖子缩了缩,像是差点被桶口逮个正着。
那一次,她是把鼻子贴在桶外壁上闻出来的。
这一次,她从桶口开始,一寸一寸地往下闻。
她弯下腰,却留着一点距离。视线沿着已启开的桶沿走过,没有去碰留在一旁的封蜡,手也没有碰到木箍。
桶口外缘,只有一丝很淡的桐油气,与匠人说用于外部捻缝的那一点相近,在广州码头她就闻过。桶里的气味还得分开查。
她直起身,移到第一道木箍旁,停了一息,才继续往下。
箍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