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9、上岸(2/4)
那块私牌,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赵馥灵看见他胡须间沾着一点水珠,晨风把那点水珠吹得晃了晃。陈老的手还搭在眉骨上,指节有海风吹出的裂痕,腰间的木牌被他按得平平整整。
“香娘子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沙的,“岸上有人。”
赵馥灵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。
远处沙滩上有一列人影。隔着三里水面,先看得出这些,衣纹与颈前挂物还辨不明。
小艇放下水的时候,已经是辰时三刻。
三条。
第一条备得较宽,载郑君珩、赵馥灵、翠微、顾泽与四名斥候,由其中熟水性的人协同划桨。第二条载赵馥兰、念儿与少量行李,另有水手与护卫照看,暂留湾内较远处候讯,不让孩子先上陌生的滩。第三条载陈老与两名水手,先近岸通话。余下斥候仍守大舶与接应,没有一齐下船。
三条小艇在大舶旁排开,艇身随浪一上一下。水手各自检查桨柄,桨叶偶尔碰着艇舷,发出一声轻响。念儿坐在第二条艇里,两只手扶着行李包袱,靴尖收得整整齐齐,模样端正得像是被人提醒过三次。
艇破开碧色的水面,一桨,一桨,往岸边靠。
小艇渐近,才一样样看清。沙滩后立着竹架,晒着一片片琥珀色的东西。
竹架高低相连,影子落在沙地上,交错成一格一格的深色。那片琥珀色在日光里显得沉静,风一吹,远处的树梢先轻轻伏下去,岛上的绿意便像从山腹里流出来。
沙滩上,站着一排人。
很多,少说有两三百个。
他们赤着脚,穿着素麻短衣,腰间系一条麻绳,颈上挂着一串一串暗褐色的珠子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一个挨着一个,站得笔直,没有人挥手,没有人喊叫,像一道用人排成的篱笆。
他们脚边的潮线一层一层退去,留下湿亮的沙。最前排几个人的衣角被风吹起,又落回腿侧,除此之外,整条沙滩安静得叫人觉得船桨声都太响。
沙滩尽头,那排人的最前面,站着一个老人。
很高。
高得像一根被海风吹了六十年的桅杆。
背驼着,肩胛骨突出,双手粗大,垂在身侧,像两把生了锈的铁钳。他穿一件深褐色的麻袍,袍子很旧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脖子上,挂着一串东西。
黑的。
一枚一枚,圆圆扁扁,用细绳穿起来,沉甸甸地垂在胸前。
“那是什么?”翠微低声问。
她问得极轻,仿佛怕声音越过海面,先碰到那串黑物。她的手仍放在赵馥灵身侧,既能扶人,也能在必要时把人往后带半步。
赵馥灵瞇起眼睛。
太远了,看不清。
可是那种圆圆扁扁、沉甸甸的黑,她见过。
郑君珩站在她身边,换上了正式的紫色圆领袍,金线暗织蟠龙,玉带,金鱼袋垂在腰侧。手里捧着一只漆筒,筒里,是天子的国书。
他衣襟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,漆筒在他手中稳稳当当。近旁的斥候已收起了闲散神情,眼睛盯着岸上,手指离刀柄只有一寸。
他看着那串黑影,眼神沉了一沉。
待小艇近些,他才低声问:“像不像,张叔同帐本里夹的那一枚?”
“像。”
“只是像。”他又停了停,“等近到看清印记再说,别把一串黑片都算成同物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胃里那一团,已经不再翻了。
大概是被别的什么,压了下去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胃很会挑时候,平日里一个浪头就能闹得满船皆知,此刻倒把所有话都吞回去了。大约也知道眼下轮不到它做主。
***
赵馥灵今天穿的,是一套专为上岸备的衣裳。
月白色的窄袖短襦,领口袖口,用淡青的细线锁了边,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的长裤,收口扎进鹿皮靴里。头发挽成一个紧紧的圆髻,只簪一支木簪,外头戴着一顶宽檐的草笠,笠缘垂下一圈薄薄的白纱,挡着海风与日头。腰间,那只靛蓝的旧香囊系得稳,两枚白玉鹤佩仍隔布系在腰带内侧,各有短绳固定,不露在外头相碰。
她出门前曾把衣袖重新理过一回。翠微替她拉平肩头的布褶,又把腰间香囊的系带压进衣褶里,确保它不会在上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