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3、补漏(2/5)
上横木,旁人立刻扶住,将灯挪低,指清可走的地方。越急,越不能再添一个伤的人。
查漏的人守住各个检修口,先看上层板缝与水迹,再分段往下摸查。抽水的人仍一桶桶往外置。
舱底太黑,水太浊,木缝太细。
有人拿灯去照,光落在水面,碎成一片片,照不透半尺。有人用手背试探木缝,手指探进去又缩回来,冷水黏着皮肤,沿着腕子滑进袖口。
找了两炷香的工夫,什么也没找到。
***
善泅的水手,一共有六个。
都是从小在海边长大的,水性极好,平日修船时便轮流下水,彼此熟悉拉绳的应号。为首的,是一个叫阿鲨的黑瘦汉子,三十来岁,皮肤被海水泡得发亮,眼睛大而圆,胸口有一道长长的、斜着的疤。
他身形精瘦,站在舱口,肩背上还挂着水珠,胸口那道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其余五人散在他身后,有人将腰绳绕了两圈,有人反复搓着掌心,像要先把手指磨得更灵便些。
他站在舱口,赤着上身,腰间系着一条粗绳,手里拿着一把麻絮和一块油灰,回头,对陈老说:
“老大,我下去。”
他把先用的料放在可系稳的小料兜里,工具另拴短绳,没有把油灰与麻絮塞进嘴里。
“你知道漏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鲨老实说,“但我可以,一寸一寸摸。”
他答得坦然,身后的人便再核绳与接应的位置。这底下看不清,一回查不完,便换人接着查,不能把一口气当成用不完的东西。
陈老看着那一舱漆黑的水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这一段底舱积水近半人深,底下是这段外板,仍有货架、横材与狭窄的角落挡着。
漏口,可能在任何一处。
可能是一道细缝。
可能是前些日擦沙留下的暗伤,在昨日颠簸后慢慢张开。海盗钩在高处船舷,不能没看见便说它凿穿了水下船底。
也可能是,被撞了一下之后,松动的一根船钉。
水下,什么也看不见。
摸,就要憋气。
憋气,就要时间。
时间,一刻一刻,往前走。
舱里的水位,每过一炷香,就涨一指。
那一指看起来并不多,落在众人眼里,却沉得叫人喘不过气。抽水的人照旧接桶,旁边的人盯着记号,报出水面又高了多少。
“娘子。”陈老忽然转身。
“陈老。”
“你有没有,”他的声音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什么办法?”
她站在舱口,一直没有说话。
甲板上的风从她身后吹过,带着海上的湿冷。她把手指在袖中轻轻蜷起,又慢慢放开,视线沿着昏暗的舱底移过一圈。每个人都在等一个能抓住的方向,而她知道,自己的鼻子或许能替查漏的人缩小一点范围,却不能代替他们下去摸清。
她在闻。
不是闻水,是闻整座船。
腥,咸,潮。
稻草的霉,瓷土的凉。
桐油的苦。
水手们的汗,疲惫的酸。
还有,在一片又湿又闷、浑浊不堪的气味里,她忽然,捕捉到了一缕,极淡极淡的,不同的气息。
很凉。
很冷。
像新翻上来的海潮味,与久泡草料的闷酸不同。
和舱里的死水,完全不一样。
她睁开眼睛。
她的喉咙微微一紧,肩头却在那一瞬松了些。那点清凉使她想起雨后石阶边刚翻开的泥土,湿润里透出一丝清爽,她没有把清凉当作干净的凭据,只记下哪边的闷酸淡了一点。
“陈老,”她说,“给我一盏灯。”
***
她卷起裤脚,仍穿着护脚的鞋,由翠微扶着沿货舱通道往里走。碎瓷先请人扫开,不赤脚踩进看不见底的积水。
有人先替她核过脚下的板与水深。通道上的浅水只湿了鞋边,真正积得深的底舱,仍隔在检修板下面。
水凉得刺骨。
她提着灯,弯着腰,一步一步,沿着过道往里走。灯光晃动,水面上映出她细长的影子,像一尾鱼。
舱顶低矮,她走过横梁下方时,发髻擦过木头,几缕碎发沾了水,贴到鬓边。身后的人都让开一条窄路,只有灯影跟着她晃动,将碗墙的轮廓一会儿照亮,一会儿又藏回暗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