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、一篇匿名文章(1/6)
夜深后,桌上的灯火缩成豆大的一点,纸面倒映着微黄的光。赵馥灵挽起袖口,腕边沾了一点墨,写几笔便拿帕子擦一下,擦到最后,那方帕子也黑了一角。
她喉头先松了一点,像是刚从日头下收进屋里的薄被,带着暖意贴过鼻尖;随后才辨出那缕甜香,是她发间的桂花头油。她低头看着空白的纸,笔尖悬了片刻,墨珠落下去,晕成一个圆点。
文章写了七稿。
第一稿,她写得很生气。
满纸都是“岂有此理”“欺人太甚”,每一句都像拿着锅铲,往对面砸。写完以后,她自己念了一遍给小馥听,念到一半,就念不下去了。
这一稿里还有好几句“孟远川如何如何”,她念到那些字时,舌头打了个结,笔尖也跟着在纸边戳出一个小洞。纸倒是没喊疼,桌边的竹篓却已经等着接稿。
“主人。”小馥说,“这一篇,是用来吵架的。”
小馥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,平平稳稳,像在替一只脾气不小的猫点算打翻了几只碗。赵馥灵把笔搁下,揉了揉发酸的指节。
“对。”赵馥灵在心里承认。
“吵架,赢不了孟远川。”小馥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答。
“建议主人换一种写法。您目前这种写法,若送到议事厅,纸张可能先因为承受太多愤怒而自行卷起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它:“纸没那么娇气。”
“根据您刚才的朗读,竹篓可能比较有意见。”
她把稿子揉成一团,扔进竹篓。
纸团弹了一下,落在篓口,没有掉进去。她盯着它看了片刻,伸手又把它按了下去。小馥没有评论,这份沉默倒很像在替竹篓主持公道。
第二稿,她把怒气收了,改成一条一条地讲道理,条理清楚,引经据典,连《周礼》都搬出来了。
她写得十分认真,写完又从头看了一遍,还用笔尖在几处要紧的地方点了点。那些墨点排得很整齐,仿佛只要把道理排好队,它们便能自己走进人心里。
小馥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一篇,”它说,“像一位很有学问的人,在跟另一位很有学问的人,比谁的记性好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记性不好?”
“我没有这么说。只是两位都记得很多,读者可能会先忘记自己为什么坐在那里。”
她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,发现自己的手腕果然比第一稿更累。这回不是气得累,是字太多,累得像她刚替整座厅堂把书架搬来搬去。
她又扔了。
竹篓这次接得很稳,篓底传来一声闷响,像终于认命,决定不再挑纸。
第三稿太冷,冷得像一张告示。第四稿太长,她自己写到一半就睡着了。
第四稿写到一半时,她的笔还握在手中,额头却已经快碰到桌面。墨迹在纸上拖出一道长线,她醒来后看了看,觉得那线条很像一条正在离家出走的蚯蚓。
小馥的评语,一次比一次短。
第三稿念给它听,它说:“冷。”
第四稿念给它听,它说:“长。”
赵馥灵问它:“若第五稿也不好呢?”
“我可以把评语缩成一个字。”
“那很好,省纸。”
“主人,省下的纸不能挽救文章。”
第五稿客气得像一封求饶信,它只说了两个字:“太软。”
她把第五稿拿起来看,读到“倘若大人不嫌弃”时,自己先皱了眉。她明明要讲的是一件正经事,写出来却像是先把手里的话递出去,再拜托对方别嫌弃它太轻。
“第五稿的气势,”她在心里问,“是不是连门槛都跨不过去?”
“它已经到了门边。”小馥说,“但正在替门道歉。”
她叹了一口气,把纸平平整整地放到一旁,没有立刻揉掉。竹篓里的稿子已经塞出半个纸角,仿佛一群被退回来的话,正商量着要不要联名告她。
第六稿,她写到一半,忽然想起三月三的花市上,郑君珩讲的那个剥橘子的故事。
她握着笔,停了好一阵。
灯芯轻轻一跳,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。她仍看着纸上的字,笔尖沾着墨,却没有落下。那一瞬间,屋里只剩灯火细微的噼啪声,和桌上半盏冷茶旁,一枚被她剥开的橘子。
橘皮
